电话响得突然,像块石头砸进村委会安静的午后。
“王局长!鱼塘……还是没动!”申请执行人老李的声音压着火气,又透着一股子疲惫,“九年了啊,朱某连塘边那棵老柳树都快养熟了,可集体的地,咋就收不回来?”
云南省楚雄州禄丰市人民法院执行局局长王丽丽没多问,只回了一句:“我在路上了。”

车拐进禄丰市碧城镇的山坳时,天刚放晴。三十亩鱼塘躺在坡下,水面浮着细碎金光,增氧机“嗡——嗡——”地喘着气,像一个不肯停歇的老伙计。塘埂上蹲着个黝黑汉子,裤脚卷到小腿肚,手里捏着半截烟,眼神里全是防备,这是被执行人朱某。
“法院的?来了也没用。”他头都没抬,烟灰簌簌掉进泥里,“现在清塘?几万斤花鲢、白鲢全得贱卖!二十万打水漂,你赔?”
王丽丽没接话,也没掏执行裁定书。她弯腰,掬了一捧水,凑近闻了闻,又摊开掌心让阳光照着看:“水挺活,藻相也好……这塘,您是真用心养了。”
朱某一怔,烟头在指间顿了顿。
“我爹以前也搭过鱼棚养过鱼。”她声音不高,却把风声都压住了,“记得有年暴雨,半夜增氧机跳闸,他赤脚踩着烂泥跑了三里地去拉电闸——回来时鞋都陷在泥里,光着脚走回来的。”
朱某低头踢了踢塘边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可那点硬壳,到底松了一道缝。
其实案子不复杂:2005年签的租约,2015年到期;之后拖了整整九年,村里反复催,调解书白纸黑字写着“2024年8月31日前腾退”。但法律条文写得再清楚,也写不出塘底那一网网沉甸甸的生计。
返程路上,王丽丽的手机几乎没歇过。先给市农业局水产站打了三个电话,问低温捕捞会不会伤鱼、有没有应急暂养方案;又翻出通讯录,挨个儿问做水产生意的老同学:“老张,最近鲈鱼走量大不大?……花鲢?行,我拍几张实拍图发你。”晚上七点,她坐在村委会小会议室里,笔记本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捕捞周期、暂存成本、运输损耗、买家预估价……还有朱某妻子悄悄塞给她的一页纸——手写的饲料支出单,一笔笔,从2016年记到2024年7月。
第二天村民会,有人拍桌子:“法院还讲不讲效率?”也有人叹气:“他当年租金才八百一亩,修塘、买设备、贷款……哪一样不是拿命扛?”
王丽丽没急着表态,只是把一张A4纸推到桌中央:那是她手绘的“分批捕捞时间表”,标注着天气、鱼情、收购档期,还有一行小字:“建议宽限至10月15日,村委会协助对接三家收购商,法院协调物流车辆两台。”
会场静了几秒。老李搓了搓手,终于点头:“……听王局的。”
后来那二十天,王丽丽成了鱼塘的“编外塘主”。她带着年轻干警蹲在塘边数鱼群走向,帮朱某核对每一批鱼的称重单;有次暴雨突至,她蹚着齐膝深的水去关增氧机配电箱,回来时裤管灌满泥浆,鞋里全是沙。朱某媳妇红着眼递来热姜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嫂子,合同范本我改好了,下回租塘,咱们把‘不可抗力’和‘退出补偿’都写进去。”
真正签字那天,是第七次上门。雨丝斜斜地飘,王丽丽站在檐下,头发梢滴着水。朱某盯着她看了好久,忽然转身进屋,拿出那把锈迹斑斑的旧钥匙——就是当年签合同时,村支书亲手交给他的那把。
2024年10月9日,秋阳温厚。最后一网鱼起水,银鳞在光下翻跃如浪;最后一处网箱拆净,塘面终于开阔如初。朱某把钥匙放进老李掌心,两人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手背上青筋微凸。
人群里孩子追着空鱼篓跑,笑声脆生生的。王丽丽退到一棵香樟树后,掏出手机回了一条信息:“老张,明天第一批鱼准时发车,谢谢。”
回程路上,书记员小声问:“王局,这种案子,按流程贴个公告、请村委会见证,三天就能结案……您图啥?”
她望着窗外掠过的稻田和远山,笑了笑:“图啥?图老百姓往后提起法院,不说‘冷冰冰的公章’,而说‘王法官来过,水没凉’。”
作为执行局的带头人,王丽丽推行“执前纠纷化解”模式,深化“法院+网格员”联动机制,让执行力量延伸到基层最前线。任职以来,她个人承办案件700余件,带领团队执结案件超7600件,执行到位金额达3亿元。
执行,从来不是把门锁上,而是把路铺平。那池春水能映天光云影,也能照见人心褶皱。而她愿意一直守着这池水,不掀浪,只润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