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滇藏交界处的秘境云南省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丙中洛镇，有一个雪山与峡谷环绕的小村庄，名叫甲生村，这里孕育出一位攀岩新星——18岁的白玉美。从翻山越岭采药的小姑娘，到中国国家攀岩队队员，她的成长背后，是一个民族融合家庭的热爱与坚守。近日，白玉美的父亲、48岁的白忠军用他质朴的语言，向笔者讲述了一个关于家庭、爱情、遗憾与梦想的故事。
采石木耳的小女孩
在怒江峡谷的茶马古道上，白忠军是位人物。他攀岩爬山，“特别吃得苦！”；他歌声嘹亮，舞步优美，“多才多艺”。
“我的怒族名字叫阿辟！开天辟地的辟！”一开口，白忠军就给自己立下一个与众不同的人设。
但说起自己的孩子，白忠军的目光顿时柔软起来。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我的四个子女。而真正翻过石门关，走到外面世界的，只有白玉美。”
白玉美是白忠军的三女儿，从小就是个不服输的孩子。小时候，为了生计，白忠军夫妇带着孩子们翻山越岭找药材。白忠军至今记得一个惊险的片段：有一次去采石木耳，要攀上一面30多米高的岩石，小小的白玉美毫无惧色，动作敏捷，胆大心细，沉稳得不像个孩子。
抬头是陡崖，低头是深谷，怒江峡谷的险峻山水，成了白玉美最早的“训练场”。这份在大自然中打磨出的天赋，最终被看见。在这个多民族聚居的大山深处，身材高挑的白玉美从丙中洛镇小学到中学的中长跑比赛中次次拿第一。来自傈僳族的两位体育老师“对她特别严格，不但规范训练，而且连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也要管！”而回到家中，白玉美也没放松过哪怕一天。跑步、举哑铃，把麻绳拴在高大的冷杉枝丫上练攀爬……就这样，一路奔跑，不断向上，这颗明珠从县里到州里再到省里，终于成为中国国家攀岩队的一名队员。
“去年，白玉美在芬兰赫尔辛基的世界青年攀岩锦标赛上拿下第三名。之前，还多次拿过全国比赛的亚军，冠军。这几天，她在昆明，白天集训，晚上学习。”白忠军一脸骄傲。“女儿最大的心愿，就是不当运动员后，能考上北京大学。”
这个梦想，似乎也在弥补着白忠军心中那份深藏的遗憾。年少时的他曾是甲生村和丙中洛镇学习成绩最好的孩子，从小学到初中都是班长，成绩名列前茅。但因家庭各种原因，没能在读书之路上走下去。
格桑花之恋
白玉美的母亲名叫姆姑，来自西藏自治区察隅县察瓦龙乡，是一位藏族女子。回忆起两人的相遇，白忠军的叙述变得像诗一样浪漫。
2001年初夏，白忠军翻越崇山峻岭去察瓦龙乡采兰花。当他肩背一筐价值不菲的兰花来到该乡的农布村时，“眼睛像是被光刺伤了！在一大群人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姆姑。”
“我心里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女孩啊！她比兰花还要美，她是人间最美的一朵格桑花。”
仿佛是命定的缘分，姆姑也对白忠军一见钟情。后来，白忠军才得知，姆姑竟然是自己好朋友郑嘎的妹妹。于是，“找到各种理由去找郑嘎耍。一天，我偷偷在姆姑的笔记本上写下：我天天都想你，时时都想你。”几天后，姆姑也回他“我也很想你”。就这样，两颗年轻的心紧紧贴在了一起。
然而，在怒江峡谷两岸，藏族和怒族虽山水相连、往来密切，但过去跨民族通婚并不多见。这段爱情也曾遭到姆姑父母的强烈反对。“他爸爸甚至放出话来，要用藏刀和藏枪打死我这个‘拐走’他女儿的怒族小伙。”
但2001年的冬天，姆姑还是义无反顾地顺着怒江流淌的方向，走到甲生村，嫁给了白忠军。那时起，白忠军和姆姑每年都会“将自家种的水稻打成米，一袋袋装好，背在背上，徒步一天，去看望岳父岳母和哥哥姐姐。”
直到孩子们陆续出生，这段姻缘才终于被接纳。
伟大的母亲们
在白忠军的家庭里，女性似乎都有着非凡的坚韧与勇气。
白忠军四岁丧父，母亲靠一人之力拉扯大六个兄弟姐妹。
“我母亲生了我们六个孩子。过去，不通路，我们家穷得连六套完整的碗筷都凑不齐。但是，只要有马帮路过，我母亲都会招呼赶马人进屋来喝口热水、吃几个洋芋、几砣糌粑。有人走到这里天黑了，她就请他们进来围着火塘睡上一晚。远远近近的许多藏族人、傈僳族人、独龙族人和白族人都叫她老啊妈！”白忠军含泪回忆：“母亲是个善良又勇敢的人！”
而妻子姆姑的坚韧，也体现在2023年怀小儿子白马扎西时。当时夫妻俩上山采药，在山里一住三四个月。那些日子，姆姑一直腹痛恶心，他们以为是生病了，“还采了草药煮来吃，却总不见好。直到下山去卫生所检查，才发现是怀孕了。”
峡谷里的困惑与梦想
如今，三个女儿都长大了。最小的儿子白马扎西也两岁了。“太顽皮了！姆姑现在的心思和气力都在他身上！”
白忠军坦言，现在的交通越来越方便了！白玉美从昆明回家，可以坐高铁、坐飞机到保山，再打个网约车回来。快的话，一天就能回到丙中洛镇，回到甲生村。
而从丙中洛到西藏察瓦龙、察隅的公路也越来越好走。来的游客也是越来越多。5年前，他们夫妇贷款40多万，搞起了农家乐。“生意嘛，很一般。——在丙中洛搞旅游的人太多，竞争太激烈了！”
白忠军还会上山采药、下地种植玉米和青粿。今年春节一过，姆姑有了一份新职业。去一家民宿打扫卫生。“如果生意好，一个月可以挣到2000多元。”靠着一家人的努力，目前的贷款已经还了一半还多。
面对由快速交通带来的飞速变化，特别是丙中洛镇上日渐增多的新建筑、新事物，白忠军自称“不适应！我这个人，对生活想法太多，对自己也不满意。我只喜欢像猴子一样，上山采药。只有那个时候，我才感觉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今年7月，白玉美将去意大利参加比赛。最近，她正在拼命地学外语。“她是个说到做到的孩子。在我心中，她不但是全家的主心骨，还会替我去实现开天辟地的心愿。”(文/王林 陈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