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网云南新闻5月6日电(闵楠 闵婕 徐蕾 赵依熔)高速卷包机在转,发出轰响。有人在听,有人在看,有人在敲键盘。
云南中烟红云红河集团会泽卷烟厂卷包车间修理工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
但他们的工作,远不止“修好机器”这么简单。“谭文昌技师工作站”,这个2017年挂牌成立、2023年入选烟草行业首批劳模和工匠人才创新工作室联盟成员的站室,现有高级技师4人、维修技师14人、工程师18人,本科以上学历占比85%。近年来,这里诞生了12项国家发明专利、37项实用新型专利、3项软件著作权。

数字背后,是两个战场。
一个在车间里,机台前,工具与零件碰撞。那些手上沾着机油的老工匠们,听声辨障,他们用三十五年的手感,守住设备运转的底线。
另一个在屏幕前,代码跳动,数据流淌。那些既懂机械又懂代码的“新工匠”,用一行行代码,给设备装上“智慧大脑”,让机器学会自己“开口”预警故障。
两个战场,同一群人,干的是同一件事,把机器修好,把本事擦亮。
他没有“特异功能” 唯手熟尔
1号机出了故障,几个年轻人围了半天,没头绪。会泽卷烟厂卷包车间高级技师谭文昌在机器前站了半分钟,听了听。“底下那个阀没打开。”拆开一看,果然。
别人觉得神奇。他说:“不是什么特异功能,就是太熟悉了。”
十九岁进厂,卷烟机不断升级迭代,从每分钟两千支提升至八千支,他始终在修机器。在卷包车间“听”了三十五年的耳朵,不是白长的。风机声音不对,哪个阀门没开,一听就能听出来;烟丝落下来,看一眼就知道哪里堵了。
“有时候怎么都修不好。”年轻时急,现在不急了。他知道那是到瓶颈了,瓶颈不是死胡同,是拐点。熬过去,脑子里会多出一个自己的知识库。下次再遇到不用翻本子,它自己就跳出来了。
但谭文昌从不把经验当终点。“以前觉得还可以的经验,后来发现不对。”只靠“老本”干维修肯定不行,遇到新情况,他翻资料、参加培训,碰上不懂的,直接问年轻人。
说到年轻人,他眼里有光。“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和机会,他们提升比我们快多了。新脑子就是好用!”
不困于经验,是因为他知道修机器这件事本身在变。“你让机器开起来,那是最基础的。现在是修指标。”烟支的圆周、长度、重量、吸阻等指标,行业有标准、云南中烟有标准、会泽卷烟厂还有内控标准,一层比一层严。“设备不会骗人。你糊弄它,它就出问题。今天修好了,明天又坏,那就是没修到位。”

2023年,他在51岁的年纪考上了高级技师。红云红河集团评特级维修师,他是会泽卷烟厂唯一一个。工作站以他的名字命名,他摆摆手:“说传承这个词有点重,就是一种衔接。”
“我们那会儿进厂,师傅们用心教,现在轮到我们了。等我退休以后,他们能顶得上。到时候别人说,老谭带出来的人,可以。那就够了。”
他不只是说说。徐国现做“卷烟设备健康状态监测系统”时,监测点位拿不准,谭文昌凭经验指出:“风机、轴承容易坏,这些位置必须布点。”关堡方带徒弟周正举,拧螺丝的规范、毛巾的拿法,那套“竞赛标准”的训练方法,骨子里也是谭文昌“把每一步做到位”的影子。
他用三十五年的经验,把能听、能看、能摸的问题都解决了。但他知道,还有更多问题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设备在发生故障前的震动异常、温度升高、电流变化,这些细微的“身体语言”,需要另一种方式去捕捉。
徐国现找到了这种方式:代码。
他们用代码和机器“对话”
会泽卷烟厂卷包车间维修电工徐国现的办公室,距离轰鸣的车间几十米。这里没有扳手和零件,只有跳动的代码。但“战斗”同样激烈。
徐国现的代码技能是被“逼”出来的。
操作成型机时,滤棒中线胶经常缺失。胶水没了,机器却不报警,大量辅料白白浪费。每个操作工都心疼。徐国现觉得,让机器自己发现问题并预警,比人眼盯着高效得多。
要看懂机器的运行逻辑和它们“对话”,就得用代码。“大学的代码知识,放到生产车间里就不够用了。”徐国现决定重修技能。他上网查资料,花5块钱买了20G的网络视频课程,下班后就坐在电脑前,有时候一个逻辑卡住,对着屏幕到凌晨两三点。问题不解决,连节假日都没心思陪家人出去玩,家里人说他“比高考还拼”。

半年后,代码跑通了。胶水一缺,机器自动报警;一段时间没复位,自动停机。这个创新推广到多台设备上,辅料损耗降低了约5%。
这是他参与的第一个QC课题。他也从成型操作工转岗为卷包车间电气维修工,一干就是十一年。十一年间,他在“谭文昌技师工作站”里前后参与了十二个QC课题项目。他参与的QC项目数量多、质量高,用小创新解决了不少小问题。
“创新点怎么找?其实就是帮同事们解决一个个生产中的实际痛点。”徐国现擅长解决问题,但是很多时候,发现问题、提出问题也需要“火眼金睛”。
卷包车间设备技术室班长王茂方统筹车间所有设备的运行状态和效率,最擅长收集、发现生产一线的痛点,他发现装箱机有个老毛病,装箱机每箱装50条烟,箱码与条码需关联匹配。一旦匹配失败,设备报警,但未匹配的条烟仍会随传送带混入大箱,后续需要人工反查追溯。3名操作工要同时看管5台装箱机,报警一响就得跑过去处理,劳动强度很大。
徐国现接下这个课题后,成天泡在装箱机旁观察生产线。思考了多种方法后,他花一两百块钱买了一个信号接口,在原有设备运行逻辑上新增了多行代码,实现了报警条烟的自动分拣。
王茂方擅长发现痛点、设计方案、把控加工标准;徐国现编程和逻辑能力突出,负责技术落地。两人一拍即合。
他们一起合作的“卷烟设备健康状态监测系统”,是工作站近年最重要的科技项目之一。老设备上没有传感器,设备出问题前明明有征兆,但没人知道。他们要给设备加装传感器、植入算法,把征兆变成可查询的数据。哪个部位温度过高、震动异常,报警灯一亮,操作工和修理工提前介入,把故障掐灭在萌芽里。
要在设备上安装28个传感器,定位是关键。谭文昌和老师傅们凭着几十年经验,精准指出风机、轴承、核心传动部位等关键位置,“哪些地方常出问题,老师傅门清。”王茂方说,老师傅的经验,成了数据采集的第一道准绳。
徐国现坐在电脑前,一行一行把那些“听”不出来的信号,翻译成机器能“说”的话。但代码写不出另一种东西,那就是拧螺丝的手感、判断故障的直觉、面对突发问题的从容以及“把每一步做到位”的严谨态度。
这些,还得靠传承。
他从一个人到背后站着一群人
在当下的工作站里,有两种“传承”正在发生。
一种是手艺的传承,老师傅手把手教新人拧螺丝;另一种是精神的传承,当年被培养的人,现在开始培养别人。
这正在卷包车间维修工关堡方身上继续。
他既是徒弟,也是师傅。
2023年云南中烟修理职业技能竞赛,他以第三名的好成绩实现会泽卷烟厂在该层级赛事获奖“零的突破”。
徒弟周正举说他是“天赋型选手”。他干维修才两年,技术功底直逼不少经验老到的师傅。在关堡方看来,天赋这东西,不往死里练,就跟没有一样。竞赛时看到年长的老师傅凌晨两点还在看书,看到谭文昌修机器直接躺在地上干,他只能把自己往极限里逼。
进了工作站,他才发现这里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关堡方以前参加竞赛,是一个人上场、一个人扛;到了工作站里,维修机器时,他身后永远站着一群人,有技能大师谭文昌、有问题解决达人徐国现、还有帮他指导论文和找到创新点的王茂方……每一个难题面前,他都不再是单打独斗。
这种团队感,成了他后来带徒弟周正举时最想传递的东西。
1999年出生的周正举,是工作站最年轻的“预备役”维修工。师傅关堡方教他的第一个技能,是拧螺丝。“用扳手的动作不正确,他会反复纠正我。”毛巾怎么拿、怎么放,这些都有规范。事实上,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和规范,是卷包车间一代代维修工共同沉淀出的经验。从竞赛中成长起来的关堡方,太清楚“规范”二字的分量了。一个拧螺丝的动作,关系到效率,也关系到安全;一块毛巾的拿法,影响清洁质量,也可能影响产品质量。
2025年,周正举在会泽卷烟厂的操作竞赛中拿下第一名。
关堡方问他:“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修理工?”
周正举想了想说:“其他的不敢想,至少别人敢请我帮他修。”
“敢请”两个字,背后是一个年轻维修工对“信任”的理解。为了这个目标,他主动加班跟着学,提前准备考试,耐着性子看工艺流程和结构原理。“好多问题其实是重复出现的,多做积累总结,争取每次维修都比上一次好一点、稳一点。”
关堡方始终坚信,自己精通不算本事,把技艺传下去才更有价值。训练时他主动当陪练,故障排查步骤、处理方法逐条记录分享给青年员工。看着老师傅们年近退休依旧兢兢业业,比年轻人还上心,他便明白,在这个战场,没有终点。每一代人都站在前一代人的肩膀上,然后努力成为下一代人的台阶。
会泽卷烟厂技师工作站,不是什么神秘的地方。一张实操台,一些工具,一堆拆开的零件。
但几代人在这里,做着同一件事:把机器修好,把本事擦亮。
没有谁是天生的工匠。不过是有人愿意教,有人愿意学,有人愿意守。
在机台与代码这两个战场,他们用双手给机器“把脉”,用经验为故障画像。如今,以AI深度应用为核心的“智造”新场景悄然到来,这里,将是他们的“第三战场”,在这个“看不见零件”的战场里,依旧有摸得到的匠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