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将至
巫昂
凛冬将至,独自居住的她明显地感到冷,新入住的房子还没有彻底收拾停当,客厅里还堆放着还没安装好的书桌、书架,洗衣机先是买了普通的,后来才想起来买了个烘干机,海边的湿气比较重,十二月份的青岛特有的湿气。她站在阳台上,感受到海风的刺骨与冰冷,这个阳台因为装修仓促且预算有限,没有改成封闭式的,她向着洋面望去,初夏的时候第一次来看房子,她确实就是看中了这里可以看到大海,蓝色的、一动不动的大海,现在由蓝转成蓝灰,随着天气的变化,还会越来越灰,她忍住没往坏里想,回到客厅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昨天才送到的冰箱还处于氟静置的24小时之内,她打算等周末彻彻底底地擦拭一遍后再往里放吃的。
每天快要七点了才从公司回到新家,开着自己的单厢小车,她总是走车道最靠右侧的那道,导航的声音开到最大,先买车后买房就为了能够买套便宜且略大的房子,所以车的预算在五万以里,她选择了纯白色的,纯白色开在碧海蓝天多美啊,当时她想,虽然这是车外的人才看得到的。而她往往像一只疲惫不堪的鸟儿一样在回程之中,用鸟形容她不够精确,她更像一只飞不起来的笨拙的家禽。
晚饭吃什么?她在想,还没来得及去找附近的菜市场,也没有好好看看美团外卖,她恍惚想起前两天有个本地群分享了一个“青岛一人食”的小程序,主打一个人也可以点的价格合理的外卖,说是不需要配送费,她当时随手就收藏了。虽然阳台上很冷,她从过去的家搬来的一只藤编的老旧躺椅放在这里正好,她找了件大衣披在身上,安安静静地斜躺在躺椅上点餐。
目前,这个小程序上的一人食的选择并不多,图文并茂,她看上了首图主推的热乎乎的多种食材俱全的寿喜锅,有牛肉片有菌菇有豆腐,还有蛤蜊肉和几尾虾仁,寿喜锅一直是她去日料店时,比较喜欢点的套餐,通常店里会配一碗白米饭,外加一份小菜,芥末章鱼或者隔夜腌渍的棋子黄瓜·,虽然她也算极少自己下馆子,她在青岛最好的闺蜜移居烟台之后,她差不多半年多没人可以结伴去餐馆吃饭了,只能自己去。这个小程序上的寿喜锅是装在一只看起来是一次性的硬锡箔纸小锅内的,带着盖子,店家承诺会保温送货上门,青岛市区范围内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送达。
她住在靠海的东南边,这里周边的地形地貌仅够修建一个沿着海岸线排列的体量很小的小区。她下了单,用微信付款,填上了自己的住址,想了想,没用真名,用了个网名“一只溺水的鱼”,那是她在最黑暗的时期,上一段婚姻行将结束的漫长的拉锯期给自己起的名字,一只鱼如果没有腮只有类似于人的肺叶,在大洋深处该有多窒息。她直到现在还常常在半夜突然醒来,胸口压着一只肥硕的大象一般,想喊,喊不出来,不喊,又极度莫名地恐惧,她的嘴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只漏斗型,粘稠的像用过无数次的油一样的液体从这个口子向下滑行,形成了她胃液、体液的一部分。
离婚之后,她很长时间无法吃油腻的东西,可能是因为此前高月份流产了一次,所以只要外出吃饭,吃的基本上都是日料店,青岛的韩餐馆比日料店还要多,但是日料的选择也不少。她经常在清水东路尽头把车停下,那里有一家店面很小的日料店,夜里还可以喝酒,但她不喝酒,往往在那里一直做到店里喝酒的青年男女越来越多,她才昏昏沉沉地回到车里,点燃车子,听发动机在前盖内闷闷地响动,她会那么又在车里坐半个小时,只为了避免回到冷冷清清的家。
搬到新家离市区远,路上有一段路也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她买房和装修的时候也没有发现这一点,海浪在不远处涌动,击打着跟路面一样黑漆漆的礁石,那些礁石上密布了贝类,她还想找个时间去看看能不能捡点什么回家蒸着吃,香螺,或者更为常见的脉红螺。
在外卖送来之前,还有些时间,她开始下单买一些必须的家具,床头柜现在是一只快递纸壳箱,铺上一条雪纺围巾还能凑合着用,暂且不用买了,所有的书和杂物还都堆在纸箱里,无论如何至少得买一只六层的书架,兼作置物架,然后是餐桌,一个人买个四方形的比较合适,外加两只塑料一体成型的白餐椅,足够了,平时最多来一个朋友,还可以坐一坐。厨房的橱柜也还没有做,她想着没多在之前的出租房呆一个月,就要多付一个月的房租,这边还有房贷,两头亏损,区区一点工资压根不够花的,等不及放上几个月通风透气散甲醛,她便雇了一只小货车搬家入住了。
终于把购物车内放了好长时间,反复比较的书架和餐桌椅选定了,付款的时候,她想起了件事,于是又打开刚才订餐的页面,拨了上面留的送餐手机号。
“我是海岸丽景三号楼的,对,六层,没有电梯哦,得爬楼,不好意思,我还没到家,能不能把餐放在门口,给我发个短信就可以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低低地“嗯嗯”了两声,电话就挂了,几乎与此同时,楼道外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她住在顶层,对面单元还没有入住,也还没开工装修,成天都是静悄悄的。她看了眼下单时间和现在的差距,只有二十五分钟,照理不会这么快送达,但她没有开门,反正已经告诉送货的人只需要放在门口了,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将耳朵紧紧地贴在防盗门上,没有听到更多的声响,确认无疑后,将门开了一个细缝,外面地上静静地放着一只黑色的保温袋,做成复古提手的款式,楼梯上并没有人下楼的声音,那人下楼下得又快又轻盈,应该不是个胖子,而是瘦小又动作敏捷的人。
她探出头去,迅速地提起餐袋,随即将身体缩回来,门开的量仅够她的体宽,多一毫厘都没有。没有餐桌,她在一只大纸箱上凑合着吃,在阳台附近,正好抬头就可以看看海面的风景,又不至于吹冷风,铺上了两层报纸,打开保温袋,果然还是热乎乎的,打开一看,这份寿喜锅的品相不错,食材的量也很足够,还认认真真地配了双乌木筷子,以及一把像模像样的硬塑大勺子,象牙白的。她洗了一下筷子和勺子。
她半弯腰在纸箱跟前,开始吃了起来,她先夹起一片肥牛片,吃起来还是滚烫的,简直烫嘴,像是从厨房直接端出来的那么烫,牛肉的口感不错,没有腥味,看来是拿姜片和料酒汆烫过的,寿喜锅需要用到寿喜汁,她感觉还是挺地道的,虾和蛤蜊也新鲜,她虽然不是青岛本地人,而是来自盛产蔬菜的寿光,在青岛接近十年,对海鲜的新鲜与否也很挑剔,此刻也觉得满意,虾是挑过虾线的,这个做饭的店家做事认真。她一点点将所有的东西都吃完,最后还喝光了汤,一点渣渣不留,觉得这个容器还可以再利用,拿到卫生间的水龙头底下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放在一旁晾干。
饭后,她没有下楼散步,小区人口稀少,外边黑漆漆的马路上,虽则冷清,冷不丁还会有呼啸而过的车子,像是一只突然出现在隧道里的光溜溜的蛇,蛇身上的鳞片又凉又滑。饭后,她绕着空荡荡的客厅,揉着肚子转了二十圈,或者更多,一边盘算着将来客厅里还需要些什么,沙发前需要一张不那么大的地毯吗?最好是带点小碎花棉质衍缝的毯子,她不嫌弃花色陈旧,那样比较耐用,坐在上面又舒适又好清洁,她想起昔日的猫,离婚前夕得急病突然死了,要不它最喜欢睡在珊瑚绒质地的毯子上,也要为它专门买只珊瑚绒的小窝。过去的家尽数毁了,她几乎什么也没带,任何用过的东西,可能都会带来一些坚硬而又刺痛人心的回忆。
“你说什么?”她自言自语,用特别小的声音对自己说,“我没说什么呀,那你呢,你在说什么?”
这是她打小的习惯,自己跟自己聊天,无限延续,什么也没说,但是就跟说了许多遍一样,入夜的海面,风格外地冷,远远地,不经意地,似乎有轮船的汽笛声,又像是假的,是幻听,那虚假的声音,默默地飘散在海面上、半空中。她极目远眺,在猎猎的风里,想在洋面上看到些什么,这个海湾的拐角处,正好无法看清市区的灯火,只有灰色调的,冷清的海景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