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女之凉
严前海
1
晕眩无力的那个瞬间,他醒悟到,她就是蛇。
她养了许多的蛇,在她的屋子里,也可以说她就生活在它们之中,它们也生活在她之中。她有两个屋子,一个屋子她自己吃和住,以及生活中的无穷无尽的小动作,包括抠耳屎、挖鼻孔、涂手指甲、修脚趾、看看镜子、在手机上看那些怪声怪气的视屏、吞咽一些美味与不美味的食物,另一个不小的房子,就是著名的蛇屋了,一间带着苏南不太古的古典气息,却又色彩鲜艳如有童话般暖色调的蛇屋。没有人知道她有一个蛇屋,或者说她把租来的这座住宅拿来与蛇精们共居。全城的人都没人知道。这不是秘密,当人们不知道,从不去打听,她也不声张,就谈不上什么秘密,就像你的脑中有好几个黑暗的计划一样。这个屋子有大大的天窗,天窗下,有永远也长不出天窗的几棵树,尤加利、琴叶榕、幌伞枫,在各个墙角,还有柠檬、秋海棠、含羞草、散尾葵花,阳光和月光都会光顾它们,紫薇树枝和树干光溜溜的,不禁让人想象这是蛇精们在上面晾身子缠绕、摩擦、引体向上、勾尾俯视制造的效果。原屋主一定也是个园艺的爱好者,打造了设计苏州园林式的小假山和潺潺人工流水,以致现在,可以让蛇精们生活在一个有点像家的小小世界。
蛇屋一般非常安静,喂食小动物们在临终前的叫喊声似乎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吸走了,有时和她一同睡觉的秃身小狗察觉不到另一个屋子里有其他的动物,否则它应当会叫,会发出悲凉或者恐惧的叫声。不过,也许这种狗就是那种嗅觉与听觉就完全与狗的灵敏毫不相干的狗类,这种现象在人类的世界里也并非奇迹。蛇精们无声无息地在它们的屋子里绕行、穿行、上行和下行,它们就把那个屋子当成一个社区,一个村庄,久而久之,好像它们也有了自己的门户,也就是说,当她晚上下班回来,打开蛇屋的蛇门,看到蛇精们游行分布的区域和早上的看到的差不多。不过,蛇的记忆有时并不长久,她的记忆也不长久,比如她在上午看到玉米蛇在小蓬莱,晚上看到它在清风池时,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这样,而若蛇屋发生小小的骚动——这是很正常的现象,于是蛇精们就会发生住所的迁移,等到第二天早上,她发现玉米蛇已经到了濠濮亭那个地方盘屈了,她似乎并不惊讶,也只觉得不过是左手提累了换成右手提一下而已。她如果想和蛇一块儿睡觉,那种非常深入的睡眠,就会将小狗关到它在门外的一平方大小木屋子里,更多的时候,是她和蛇精互不打扰,就像在高山的野涧边,分布着大小不一的蛇洞。她一天中的十二个小时在租来的家中,另外十二个小时,夜色淹没大地,人类勉强地以灯光孤寂对抗沉沉黑暗,就到了她需要走上街道的时间,她汇入人群,进入那座粉红色的方形大厦,遭遇陌生男人,养活自己,也养活蛇精们。
2
在粉红色方形大厦的一个大房间里,他和她在那里遇上,然后他们就到另一个小的房间。
她的手紧紧地拉住他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如果那是热的,倒有点怪了。一个女孩凉凉的手好像跟她的纯洁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而实际上,她在身体上一点也不纯洁了,也许她的精神是纯洁的,他相信,她的精神是异常的纯洁,跟雨后的单纯而明亮的天空不会有太大的冲突,只不过她不是天空那种透明罢了,而天空的透明可能才是催发人神往的真正来源,人深情地略带痴迷地仰望雨后的天空,就像已经沉入其中,卸下尘世的莫明的困扰和负担,轻盈透亮明晰,可是她虽然单纯,或者说纯洁,是和快感的欲望相联结的,却不是和神往有关,这不是说神往比快感更高级,当然事实上应当更为高尚,体验过这种高尚的人都知道,在那一刻也许是那一段时间,人的肉体似乎不再存在,有种高远的东西一直在轻举着身体或者将身体的重量从尘间豁免去了,快感的强烈有时也是神往所达不到的冲击力,因此,她的手,她手指、手腕的凉意也就令他倍感愉快了。
他时不时地低下头看那只紧紧地缠着他的手的她的手指和手背。皮肤看上去那么细腻、柔嫩,好像一双伟大的手或者一台伟大的机器织出的永远不会断线断裂出现莫名线头线尾的锦缎,他不禁伸出另一手去确证这样的奇特,他不知道世界上的所有动物中还有比这样的皮肤更加柔密的制造,如果某种其他哺乳动物也有这样细密的皮肤或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但也不可能像这层皮肤那样在呈现在他面前之前,经过沐浴,喷上香水,带着二十一世纪卫生文明的密码。凉意沁人。这也是不曾劳作过的手,圆润处圆润,收窄处收窄,待它不再那么抓紧他的手掌时会很自然地放松下来,拱起在那里,有点像努起的嘴,实际上是一副懒散又无辜的模样,他当然很奇怪,所有的动物放松时的样态都是平放的,就像人累了四叉八仰平躺在床上以便休息,可是手腕的休息却是呈现半拱的神态,他当时没有想到恰恰是因为休息,五指收缩了回来,手背就拱起来,其实许多人休息时也是侧卧曲起身子,如果从另一面去看,那也是半拱着身体啊,但是人和身体那么大,半拱着身体怎么看也不会有小小的手背手腕的玲珑之美。
她一定是看中他了,在这个小小的几十平方米的空间内,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只要能有机会扣上他的胳膊她决不会让自己的胳膊放弃或错过,就像一条善于尾随的小美女蛇。他并不嫌弃她。她并不让他神往,他需要要她来激发活力,这股活力深潜于他的体内,其实就是深潜于宇宙中,就像他觉得异常疲惫不想动弹,可是只要往郊外的路上一走,那个疲惫不堪的身体就不见了,那种神采奕奕的快乐从脚踵处涌上一样,在他麻木、迟滞的身体表象下,其实有一个强大的充满活力的源泉正在等待唤醒,虽然这个唤醒者并非理想中的人,或者仅仅是一个过路人,可毕竟唤醒了,就像一口废弃的油井有人过去点着,看上去显得奇怪、突然,不过都是大自然精力的突然现身,就像一个人不能将一块石头点燃,虽然石头也是可以燃烧,当我们看到火红的岩浆从地下涌出,流向大地时,我们终于知道石头也是火,但这其实犹如她是他遇上的不可一世的爱情一样,并不成立,石头都可以燃烧的爱情是自然的作为而不是现象,他本能地理解这一点,石头燃烧着涌出地表并不是对地表的爱情,所以他并不嫌弃她而接受她并觉得难得的愉快,就像这不是神往而是激发。
三天后,他和她在一间装置干净的房间内重逢。重逢这个词在这个房间里,失去情感的那许多叫人荡气回肠的感人场面,而只是一个重新会面的替代行动。她刚进来不久,他们都正襟危坐,好像即将发生的事情他们可以故意回避或者不妨置之不理,显得有趣又调皮,一个落水的孩子正在挣扎,而他们知道他们会及时地救上那孩子,而此时不妨让那孩子还在水中折腾一阵也不妨是一个前场戏。
也许是灯光的原因,她的皮肤不像那个晚上那样的叫人心醉了,可是他知道,此刻,他将不会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凉凉的感觉上,她柔嫩的肌肤上,他同样接过她的与她的年纪不太相符的小手,在自己的掌心轻轻地揉捏,他还将她抱在自己的腿上,开始还愿前几天晚上没有的期待,他接下去要做的,是拥有她整个的身体,是她的表面上的全部。他当然无法进入她的内心。并不是说她的内心对他是封闭的,而是他此刻动物般地对她的内心刻意回避。他不会在满足之后像有的棕熊那样咬死交配后的雌熊将她杀死,也不会将她永远铭刻,他依然对愉悦充满期待。她是愉悦的替代者,是它的象征。其实满足这个词的正确用法更适用于女人而不是男人,而男人盗用了女人的感觉表明男女在某种感受上有着听上去相似的奇异的一致性,事实当然并非如此,女人并不是满足,虽然画面想象上是如此,满满足足,真正的感受是身体的沸腾与不可抑制的千呼万唤后一头快乐的巨兽从幽深古老的地洞中夺目而出,继而在草原上狂奔放解,而男人则是在控制与不可控制之间被一种身体之外的快乐的暴风骤雨所淹没,不料洪水过后是一派的荒凉与萧条,于是在歇息之后,身体的潮汐复活了,暗暗地迎接下一次的暴风骤雨。他了解她的深切渴求,这一切并非是为了他,她甚至暗暗窃喜,在他的带动下,她就像揭开蒙在双眼上的黑色纱布,看到了草原,看到了大海,看到了高山四周的氤氲烟云,闻到沁入心脾暗香,其实是所有这些带来的生命粒子的起伏波动,而不是这些景色与香气本身,如同身体的运动就是表象一样,超离表象的诞生中时间表象下的对时间的吞食,时间在身体之内成为一道细腻饱满的佳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