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徽商代表人物”蔡文龙在安徽巢湖受审。其涉嫌贪污、受贿、挪用公款以及滥用职权，几乎具有其他涉经济犯罪的大型国企负责人的全部特征。

　　在蔡文龙时代，徽商集团连总经理都没有，作为董事长的蔡文龙几乎没有任何权力制衡。

　　业界人士称，蔡文龙不仅成为大型国企负责人犯罪的“样本”，而且此案也是解剖大型国企负责人监管缺失的难得“样本”。

　　2008年9月24日，合肥市芜湖路258号，安徽省徽商集团有限公司(徽商集团)大门前，一如往昔般平静。而距合肥市60余公里外的巢湖却记者云集。

　　这一天，省商务厅原副厅长、徽商集团原董事长蔡文龙涉嫌贪污罪、受贿罪、挪用公款罪和国有公司人员滥用职权罪一案在巢湖市中级人民法院受审。

　　“被告人蔡文龙从1994年从商就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公款，直至2006年底离开徽商集团。在长达13年的时间里，基本上就没有停止过职务犯罪。”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耗时1小时零5分钟，宣读期间，旁听人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声。

　　蔡文龙系徽商集团腐败窝案的核心人物，此前，徽商集团已有13位高管相继“落马”。

　　蔡文龙曾被业内称为“新徽商代表人物”。1996年担任安徽省属安兴联合总公司董事长，1998年开始担任安徽省物资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前身为安徽省物资局)董事长、党组书记。2000年6月，安徽省物资集团更名为安徽省徽商集团有限公司。2002年7月，徽商集团与原安徽省商务厅所属12家企业合并重组，成为全国各省份中第一个由政府推动组建的既经营生产资料又经营生活资料的大型流通企业集团。2007年1月，蔡文龙从徽商集团董事长调任安徽省商务厅副厅长，分管市场运行调节、整顿和规范市场经济秩序工作。

　　检察机关指控称，蔡文龙所涉嫌四宗罪，均发生在2007年1月以前其任上述公司董事长、总经理期间。

　　此刻，55岁的蔡文龙端坐在被告席上，倦容难掩，一脸木然。

　　检方指控蔡文龙涉嫌贪污1400余万元、受贿300余万元、挪用公款2300万元，以及滥用职权造成国有财产损失3.35多亿元。

　　“几乎具有其他涉经济犯罪的大型国企负责人的全部特征。”一位旁听的媒体人士感慨，蔡文龙不仅成为大型国企负责人犯罪的“样本”，而且此案也是解剖大型国企负责人监管缺失的难得“样本”。

　　改制成为导火索

　　2007年1月，安徽省政府一纸调令，把徽商集团原董事长蔡文龙调到徽商集团的主管单位——安徽省商务厅。蔡出任副厅长、党组成员，并保留正厅级待遇。

　　履新刚刚两个月时间，正在安徽省委党校学习的蔡文龙就被安徽省纪委“双规”。“把他(蔡文龙)调离徽商集团，目的就是为了查他。” 一位熟悉案情的人士如是说，“蔡文龙手下的一些高管被调查，引起了了蔡文龙的警觉。”

　　“导火索是徽商集团母公司的改制问题。”该人士向《民主与法制时报》记者透露。

　　“安徽省国资系统正刮起一场猛烈的反腐风暴，蔡文龙并不是唯一的‘大鱼’。”知情者披露。在蔡文龙之前，安徽能源集团原董事长张绍仓，安徽投资集团原党委委员、副总经理董苏皖已相继被判刑。

　　从2005年下半年开始，安徽省决定对省属纯国有企业——徽商集团母公司进行改制，即引进战略投资者，推行股权多元化。尽管当时省里给出了多种改制方案，但最终还是时任董事长蔡文龙的改制方案被安徽省国资委采纳，省政府还专门下了文件，批准了改制方案。

　　按照该方案改制后，蔡本人持有3%的股份。作为一个曾执掌徽商集团这艘“航母”近10年的“掌舵人”，蔡文龙持有这部分股权，并没有引起员工多大争议。

　　但在徽商集团内部说法最多的是：改制前，蔡本人对企业内的许多老干部，一直都不太尊重，认为他们是改制后企业的包袱。

　　“蔡在多个场合说他们(老干部)是吃闲饭的。”知情者说。

　　“而在母公司的改制过程中，老干部的身份置换问题，也没能引起蔡的足够重视。”省国资委的人士分析道，“一封封反映蔡文龙有‘经济问题’的举报信，被寄到安徽省纪委。”

　　这些举报信引起了安徽省纪委的足够重视。

　　“虽然蔡文龙是个难得的经营人才，但他不检点的生活作风和独断专行的家长式作风，还是激起了民愤，最后落了个‘墙倒众人推’。”安徽省国资委的人士分析道。

　　最初，由于蔡在徽商集团人脉极广，查起来非常困难。后来检方证实，蔡文龙在纪委调查期间，篡改了大量的账目，试图销毁一些关键的证据。

　　据检方的资料显示，“徽商集团及其下属集团改账成风”，一位参与改账的经办人反映，其中一人经手的改账达40笔，涉及金额2.92亿元。经审计发现，仅集团下属的华物期货公司财务室文件柜存有2007年3月拆除的2004—2005年度会计凭证就达7250张。

　　但蔡文龙的老部下——原安徽省安兴联合总公司副总经理、安徽安兴期货经纪有限公司董事长、合肥信息产业市场项目部副指挥长张秀英的检举，使陷入僵持的案件“柳暗花明”。

　　张秀英已于2008年9月22日以贪污罪、挪用公款罪、受贿罪被合肥市中院一审判处无期徒刑。

　　从对张秀英指控的起诉书可以看出，张秀英无论是挪用公款还是贪污公款，犯罪事实中均离不开其原来的上司蔡文龙。其600余万元贪污指控中单笔最大的便与蔡文龙有关。

　　“窝案”揭开

　　检方在起诉书中披露，蔡文龙大肆贪污、受贿、挪用公款，致使“徽商集团管理混乱，集体行为失范，上行下效，贪污挪用公款成风”。

　　起诉书中称，蔡文龙身为国有公司管理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采取欺骗、截留、将其个人投资损失转嫁给国有公司等手段，单独或伙同他人非法侵吞公款人民币1419.7万元;为他人谋取利益，索取或非法收受他人人民币255.5万元、美元3.6万元、英镑2.4万元、港币2万元及价值人民币1.75万元的翡翠挂件一枚;多次挪用公款共计2300万元供个人使用，进行营利活动，情节严重;在经营、管理国有财产中，擅自投入巨资炒作股票和期货且由其个人掌控，造成3.352亿元的巨额亏损，使国家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

　　蔡文龙于2001年初擅自决定徽商集团大规模投资证券市场，参与股票炒作。蔡文龙未经董事会批准，擅自决定增加资金投入和解除同邦公司提供质押的“江苏索普”(600746)股票，导致徽商集团此次委托理财亏损1.553亿元。

　　自2001年起，蔡文龙未经主管部门和董事会批准，擅自决定徽商集团大规模投资期货交易，在集团内部调用大量资金，先后在安徽、上海、云南等多家期货经纪公司进行铜、大豆、豆粕等期货交易。截至2006年底，徽商集团累计亏损1.799亿元。

　　原徽商城建总经理曹大全是蔡文龙的同乡，安兴公司老部下。1998年，蔡文龙调至省物资集团(徽商集团前身)后，就把曹调任物资集团房地产开发公司总经理。曹大全共向蔡行贿人民币50余万元。

　　项宣桥是原安兴房地产公司总经理，被蔡带到徽商城建任总经理，项宣桥收受贿赂50多万元，用公款为蔡弥补个人期货亏损200余万元。

　　原徽商创元公司董事长毕勇华是蔡的同乡，曾任安兴装饰公司总经理。被蔡带到徽商集团后，向蔡行贿70余万元，送给蔡创元公司股份150多万元。

　　原集团财务处长王进是省燃料公司的普通会计，被蔡调入集团财务处后，多次组织财务人员涂改账目，销毁单据，掩盖罪行。经王进亲自部署，涂改账目涉及金额高达2.9亿多元，并利用财务软件中特设的“反记账、反结账”功能，屡次修改以前年度会计记录，以来往款项对冲的方式，将应受基金部8000多万元的股票投资款予以冲销;采取拆除原始进账单、伪造进账单的方法，隐匿了1.62亿元的期货投资损失。

　　原徽商食品公司总经理王心原是商之都一名中层管理人员，后被破格提拔为二级公司老总。其多次给蔡的父母送去价值十几万元的名贵烟酒。

　　原安兴公司副总经理张秀英涉嫌贪污公款600余万元，挪用公款2300万元，非法收受他人贿赂47.85万元;

　　徽商集团基金处原副处长周小莹挪用公款1880余万元，个人炒作期货，造成亏损1650万元。

　　徽商期货副总经理吴立群挪用公款1500万元，用于个人炒作期货，全部亏损。

　　原徽商期货董事长谌正平贪污挪用公款1260余万元。

　　商之都副总经理张清平、徽商城建公司财务总监朱倩挪用公款1250万元。

　　……

　　“徽商集团实际已被蛀成了一具空壳，他们才东窗事发。”一位跟徽商集团生意密切的人士感慨。据检方的一份资料显示，经审计，至2006年底，徽商集团的负债率高达94.64%。

　　徽商集团系列案件呈现出老乡、情人、老部下及企业中层领导干部上下勾结，共同作案，大肆侵吞国有资产的特点。

　　在移送司法机关和有关部门处理的涉案人员中，蔡的同乡11名，情人多名，蔡文龙在安兴公司任职时的老部下10人，部门和二级公司负责人24人。其中，集团财务处长、分公司财务总监等财务负责人9人。他们拉帮勾结，行贿受贿，贪污挪用，把企业变成了他们的摇钱树。

　　在庭审中，蔡文龙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只是对一些细节进行了辩解。其辩护人虽对有些事实提出异议，但蔡文龙在公诉人认罪、悔罪的提醒下，均插话表示供认。

　　曾是“知名新徽商”

　　“蔡文龙是高智商犯罪，他当年是村里的文书，当地有名的‘笔杆子’。”这是省纪委同志对蔡文龙的印象，“平常不太爱说话，工于心计。”

　　蔡文龙以前的同事透露，蔡崇拜徽商，尤其是对于徽商的代表人物——红顶商人胡雪岩顶礼膜拜。常以“新徽商”自居，喜看电视剧《红顶商人胡雪岩》，将关于徽商的书籍摆在案头。

　　他希望能重新树起“徽商”这面大旗。在很多场合,凡是与徽商有关的研讨会，蔡均欣然前往。

　　据谙熟蔡文龙的人士介绍，30多年前，高中毕业的蔡文龙曾被下放到霍邱县大固店公社，当了一名民办教师。由于笔杆子过硬，能写会算，他后来做了村里的文书。后又连续担任公社党委副书记、计生办副主任、六安地委办公室副科长(副县级)。

　　由于脑瓜子活络，工作出色，1984年，蔡被调到安徽省省委办公厅工作，从此仕途平步青云。他先后担任省委办公厅秘书室副主任、省委巡视组正处级巡视员等职务。

　　可蔡钟情于经商。1994年5月份，在安徽省财政厅下面的世益公司担任总经理，后来又被调到安徽省省属企业——安兴联合总公司担任董事长，副厅级待遇。

　　成立于1995年的安徽省物资集团的前身是安徽省物资局。1998年10月，该企业三年累计亏损已达1个多亿，还有1.2亿元的呆坏账，濒临破产。蔡临危受命接手这个企业，出任安徽省物资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

　　蔡文龙经商的才能逐步显现出来。他首先把物资集团直属的14家资不抵债的企业全部关门，并新组建5家公司接管这些企业的有效资产。接着，他与各企业法人签订资产经营责任状，超额完成利润基数的企业，超额部分的40%用于员工奖励，亏损或者连续两年不能完成集团年度利润基数的，其法人代表自动辞职。

　　改制后的第一年,物资集团起死回生，当年即盈利1167万元。以后连续三年利润均保持在5000万元以上，销售额由24亿元上升到70多亿元。

　　2000年6月，安徽省物资集团更名为安徽省徽商集团有限公司。2002年7月，徽商集团与原安徽省商务厅所属12家企业合并重组，成为全国各省区中第一个由政府推动组建的既经营生产资料又经营生活资料的大型流通企业集团，是安徽省最大的流通企业。

　　2005年起，蔡文龙推动徽商集团的改制工作，即通过引入外来投资者，增加集团公司净资产，通过资金投入、技术或设备等生产要素折价入股，从单一国有股东变为多元化的股权结构。

　　2007年，徽商集团位居中国企业500强第199位，中国服务业500强第67位。由于其优秀的商业成就，蔡文龙被业内公认为新徽商代表人物。

　　同年5月，在中国国际徽商大会召开前，蔡文龙又被新徽商系列评选活动组委会授予“知名新徽商”荣誉称号。

　　“但蔡始终无法逃脱‘官商’做大后的心理情结，并没有实现从‘官商’向新徽商的成功过渡。”一位当地接近蔡文龙的媒体人士向《民主与法制时报》记者谈了他眼中的蔡，“一直自视为集团‘精神领袖’的蔡文龙，很是骄横，在多个重大问题上，尤其是集团子公司和母公司的改制上，‘就他一个人说了算，容不得别人插嘴’。”

　　自信心的极度膨胀，最终导致蔡文龙的人生走向悲剧。

　　国企监管的缺失

　　“蔡文龙的确是一个商业奇才，也是一个资本运作的高手。”省国资委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为蔡的落马扼腕叹息，“他在若干年前在全省各地市建物流基地的做法，极具超前意识。”

　　“但就是个人修养有问题。”该人士叹息道，“在当前制度性的缺失下，我们只有无奈地把国有企业的前途命运寄托在负责人的个人修养上。”

　　“很多国企老总犯罪都存在着‘一言堂’、‘公权私化’，采取的多是大包大揽的管理方式和专横独断的管理作风。”国资委的人士分析道，“这也是受我们传统文化浸淫下的‘家长式’的企业管理文化。”

　　徽商集团一位内部人士透露，在蔡文龙时代，徽商集团连总经理都没有，作为董事长的蔡文龙几乎没有任何权力制衡，绝对的权力必然会引发腐败。

　　安徽省国资委的人士分析，多年来，为了国企的改革生存与发展壮大，国企改革的重点一直放在“放权让利”，加大激励和增强动力上。国企“出资人不到位”却大胆“放权让利”、“管资产与管人相对分离”却大胆“授权经营”的体制，以及随着企业扩大自主权后，政府不再涉足国企具体经营行为而失去主管监督，使得国企财产控制权在向其他企业及经营者转移流动的同时，外部的政府监控手段和监管力度明显不足。

　　如果董事会形成内部人控制，则其知情无助于制衡。目前很多央企及地方国企都在试点外部董事占董事会半数以上，这无疑会有助于改善董事会构成、为实施监督提供保障。当然，外部董事如何知情充分，仍需要积极探索。考虑到股权单一、官本位、一把手至上思想等因素，在改善国企公司治理之时，十分有必要从制度上加强对董事长、总经理等核心人员的监督。

　　安徽省纪委人士透露，这几年，除要求有关部门完善省属企业国有资产监管体制外，一些新的制度也将率先进行试点。比如，积极探索建立省属企业探巡视制度和省属企业下属单位纪检监察机构统一管理试点工作等等。

　　“国企监管制度性的缺失问题如果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打掉一个蔡文龙，还会出现一个张文龙、李文龙。”安徽省国资委的一位人士坦言。

　　(来源：民主与法制时报 李继锋)